我们为什么读诗 徐敬亚 本文不起承转合。不论述。开门见山。 A、诗大于文学 这不是严格意义的学术判断,仅仅作为X光般的、对隐形道理咬牙切齿的表述。这种比较,既不是面积、体积的尺寸,更不是“子目录”对“根目录”的僭越。 “语言”是唯一与生命互成影像的近似值替代。而诗又是唯一的、最直接的生命导线。没有什么文字可与诗的“直抵命门”相比。文学,是从“外”向“内”观看生命。诗,是从生命内部睁开眼睛向外察看。诗既是纯粹的内容,也是纯粹的形式。 在写诗、读诗的“始-终”两端——生命与语言之间是一场互相吞噬、互相兑换、互相幻动的战争!诗从生命中分离的过程,如神祇显现。这种半阴半阳的混沌,在真真凿凿的文字范畴内极少发生,而这却几乎是诗的常态。它正是写诗、读诗中最纠结、最过瘾的精神幻境……文学是无边之网,诗是一面最细最细的筛子。诗只允许精神与灵魂的流体通过,它的筛孔滤掉一切红尘杂质。 严格说,写诗是一种由特殊兴趣积累起来的、似病非病的生命习惯。诗是一项任意涂抹世界、随意调遣万物、肆意打通各类感官的万能游戏……这显然是一种可怕的生命妄想——但,在词语的层面上,诗却可以在一瞬间、百分百地梦想成真!久而久之,这种好玩的习惯逐渐会形成生命的惯性。而惯性,逐渐会形成思维的定式。因此,一个人很难把诗从生命中摘除出去。诗是连着命的。 我说诗大于文学,可能说小了。诗人们会说,诗大于世界。 B、第N个自然 正常人眼中的世界,平静、冷漠、无聊。因此,常人与世界的关系是稳定的,默认的。他们之间任何角度的距离完全等值。 而诗说NO。在平均中,诗找到差异。在平衡里,诗发现裂隙。诗似乎有对固有秩序进行歪曲、甚至戏弄的权利。诗并不是在替人类干活,而是替神在工作,有时候替鬼魂,有时候替眼泪,替世界的另一个反物质轴心工作。 诗里面的东西,现实中是没有的。诗不是真,而是玄。不是美,而是妙……因此,诗中的世界不是原本的物理自然,而是飘浮于空中的第二自然、第三第四第五第六自然……是另一种个体的秩序。你读了诗,诗里的秩序就是你的。 当然,诗和你不是一回事。每一首诗都是孤独的、高傲的——“他人即地狱”是一个表述得略微吓人的真理。奇怪的是:诗,这个最孤独的家伙。它身边竟没有一个准入的警卫。它甚至没有拒绝的功能。任何一个人都有权在任何一首诗的内部任意地、反复地穿行。这正是诗的伟大之处——它的病,分明是孤独的。而它制造出来的疗效,却又是广谱的、众渡的。 说到底,诗只是一种游戏——生命与语言的游戏。琢磨与猜测的游戏。它甚至是一种修改的游戏、补丁叠补丁的游戏。我们读到的诗,都不是像曹植先生那样七步写出。诗人把横竿放到了连举手都摸不到的高度。他妄想通过文字越过自己的身影。对于一首诗,他有权修改一个世纪……在生命内存转化得、燃烧得最美妙的时刻,他把自己定影在了诗中。再之后,他仍然有权百遍千遍、逐字修改它们,直至天衣无缝…… 我们读诗,读的正是背后那个把自己修改得天衣无缝的人。所以,诗歌内部藏着的,并不是真实人类,但也不是鬼魂。他们都是普通的人。我们误以为他们出口便可成章。这样的诗,怎么能不比我们更高、更大呢。他们,半像牛鬼,半似蛇神。读诗,如同走进无数个幻化的第N个自然界,如同会见大神…… C、诗修复感知 关于阅读,中国人有一句话,叫“阅人无数”。但我问,你能“阅出读出”那无数之人的生命内存么?像电脑,隔着屏幕与机箱,谁能一眼看透“内存”与CPU。 最真实的、跳动着的灵肉内核,在大多艺术那里是看不到的。只有诗,毫不遮掩地泄露着意大利美学家克罗奇定义的“直觉品”——通过诗,你可以窥视到诗人全部知觉系统。包括他感觉的宽度、情绪的强度、意识的速度……还有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却被表现出来的、潜意识中藏匿着的“内存”——通过诗,我们可以轻松地看出诗人的“感受方式“类型:究竟他属于张扬、攻击、征服的一类,属于隐讳、熏染、暗喻一类,还是属于展示、陈述、对话式?……只有诗,每时每刻把一览无余的镜子举给人看。 在接受美学的视角里,诗是永远滞留第一现场的唯一作案者。我们体无完肤地阅读着诗人,无数次地窥视、分辨与赏析诗中包含的人体电波与私情信息。读诗其实读的是每个人内心的频率……会有一瞬间,你被击中!“呯”,像血压计突然一鼓,收音机突然调出了电磁波频率的同频共振……找到了!你遇到了另一个时空的你——感觉方式,诗歌表情,穿透力、渗透性……暗号吻合,榫卯相扣……当感觉孔道洞开时,你缄默的触觉像山谷一样发出嘹亮回声。这时眼前的字,是跳动的,散发出奇异之光。性格孤僻的现代诗并不是一个团结元素,它所发出的寻友脉冲十分窄仄,但没有人怀疑诗会微笑,一首诗暗中寻求同类的愿望比人类还要强烈。 阅读人,暗暗地与诗同行,起伏。他们在体验诗人的同时,全部的感知系统被词语擦拭、冲洗、修复。在一遍遍擦过的玻璃后面,你看到了新的世界。诗人用最少量的羽毛,扇动起你暗藏的翅膀。你的浑身布满了弯曲的、透明的、章鱼一样的感觉触手……在本质上,诗是一场感知的盛宴。你在识别诗的同时,你也被诗识别。一把从天而降的刷子使读诗者通体发光。一瞬间感觉与整个世界身份相等。某些过敏者,甚至感觉自己略微大于整个人类与宇宙……这是幻觉,也是真实的短暂知觉。一个不断被惊醒、又不断被催眠的人,他的整体命脉正在经历一项隆重的感知修复仪式。 D、阅读即创造 没人理睬的时候,诗只是一堆僵死的词语,顶多是一条暗中的曲线。而诗一旦遭到阅读,立刻变成一条吐着毒信儿的灵魂之蛇……阅读,正是诗的开关,也是诗的验收者。假如有一首诗,从来没有被阅读,它有没有价值?一枚没有使用过、从没被兑换过商品的纸币,它的用途没有被否决。但那价值仅仅在空中,悬浮,是否为零。 阅读如此重要。它使诗复活。它使逝去者新生,使古老的墓碑被擦洗。 感动,比阅读更重要。如果没有感动,诗的价值立刻退潮回到海底,像一把刀刚被人拿起又放下……没有感动的阅读,使人与诗的关系也立刻消失为零! 其实,诗被写出后,并不是诗的结束,而是一匹马等待奔跑的开始……读诗,是一个倒金字塔式的“反诗歌发生学”。就像一个人从远方走来,你再沿着他的路退着顶回去。就像溯溪,就像把马肠子翻转过来……阅读,属于文化传递,但更是一种享用。甚至可以说一种暗窃——它不需要获得诗人的同意,连一个招呼一个眼神都不必。像随意走进一座殿堂。 主人早已离去。空气中弥漫着神秘的谜题……你可以尽情领略风光,像寄生虫一样吸纳精神营养。但你不能直接盗取,万不可窃。第一个写的是诗。照样写出的,就是狗屎。 读诗之前,我们的翅膀是安静的。忽然飞起来,借着别人的风,我们有时飞得比诗的“首飞”还要美。我又想起克罗奇的名言“直觉即创造”——可不可以克隆般地说,“阅读即创造”——阅读是比写作更复杂的社会活动……阅读是几种不同力量在绞杀……临时性的拆借、无须授权的拷贝……瞬间的升空、灵魂的撕裂……白纸中灵魂的升起与尖叫……瞬间被芭蕾舞鞋垫高的舞蹈……可不可以夸张地说:读诗,是一种默默写诗的方式。 E、诗,现代人自我救赎的语言巫术 在远古,那位站在火堆前率众祈祷者,正是最早的诗人。之后,诗步步后退。从神喻、到史诗、到启蒙,再到号角、牛鬼蛇神……最后王小妮说:“诗是我的老鼠洞”……路云说:“诗是我的秘密抽屉”…… 当自然界步步退却,“整体的人”变得无比强大、快速、凶猛。致使每一个微小的个体又重新缩回了洪荒时的弱小与无助。人类,正陷入一种悖论:连接越紧密,内心越孤独;信息越丰富,感知越麻木。频率越加快,内心越慌张……诗,在后退、缩小,一直缩入小小的屏幕。写诗,成为自我梳理、自我安抚、自我释放的心灵倾诉。读诗,也成为逃离红尘、自立为王、直上云霄的一种幻术。 语言,这个似是而非的家伙。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迷人!这样自由!这样昂贵!——它那几乎与整个世界等值的身价……它那在一瞬间兑换万物的神奇……它那冲破世俗尺寸带来的快感……太了不起了。几千年来,我们曾经错误地以为“语言”是我们的奴仆。如今,主啊阿门,它是我们的上帝与救星。只要进入诗,我们感觉便高傲地像烟一样上升并悬浮。我们总能沿着词语的峭壁一行行爬上去,哪怕在一架虚空的梯子上会见白云。 这架直通天堂的梯子,正是一种巫术品。作为古老的手艺,诗代代相传。在高贵的阶层里,在最聪明的人群中,诗一直时髦地流行着。它不可言说的玄妙并不是每一个人类都可感受。它复杂的建筑、工艺、诀窍、移花接木……更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这时会有人说,读诗我不明白——我告诉你吧,没关系。 不明白,永远是读诗的最大真理。每一首诗都是不明不白的。不要因为读不懂诗而沮丧。在一本本厚厚的诗集面前,千万不要趾高气扬,也大可不必摇头自卑……人家费了九牛二虎的洪荒之力绞尽脑汁……人家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一遍遍一行行化了多少遭的妆束……你别想一眼把别人看穿,一口把全部智慧吃掉。 我也必须说:天下没有完全不能明白的诗。读着很舒服,会心一笑,猛然一道闪电。那就是明白,那是读诗接近满分的时刻……心有灵犀,就是与诗人最近的距离。你似乎明白,又有些糊涂——说明你已经和诗人一起飞翔。夸张地说,对于诗来说,大致明白就是全明白,就是最明白!诗是一个怪物。诗不能太老实,不老实在诗这里就是老实。诗也不能过于好,更不能好到诗的反面。一句比一句更像标准诗意,那就是我说过的“最可怕的诗就是像诗的诗”!——这是识别诗歌白骨精的最简单办法……多少年月,一代代车马轰隆隆驶过。道路上出现了一条条深深浅浅的辙印——那辙印,就是诗的死敌。诗的前面,没有脚印。 最后说一句反向的话:世上有无数低劣、平庸、甚至丑陋的诗。世上也有无数失败、作做、无聊的阅读。但,这一切都只能算美妙的垫脚石。不美妙永远磨灭不了美妙的存在。如果你想找“没有”,你必须找很多很多没有,最后仍然什么都没有。然而你找“有”,只需要找到一个,有就是有! 2025-8-20北京 徐敬亚,诗人。批评家。海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退休)。著有评论集《崛起的诗群》、随笔集《不原谅历史》、诗集《徐敬亚诗选》等。 (来源:中国诗歌学会 作者已授权) 来源:原作者 | 编辑:牧 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