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 ◼黄深厚 当我们展开长征全息路线图, 光线便逐段亮起。 瑞金迈出的那一步, 惊碎晨霜, 九十年后仍让地图微微发烫。 湘江的水汹涌如兽。 八万六千双草鞋踏进同一条河, 敌机俯冲,再俯冲,弹片撕开水面, 红三十四师全军覆没…… 血与泥沙一同翻涌上来,绞成暗红的绳。 江水吞下枪炮声,吐出来的是血沫。 那一夜,湘江涨了三尺三。 转,转,转—— 赤水四旋,忽西忽东; 往复之舞,惊天一笔…… 四渡赤水像四根手指, 拨开敌人层层合围的铁壁。 太平渡的橹碎了, 二郎滩的绳断了, 船工的号子喊哑了, 江底的卵石磨平了棱角,却牢牢铭记—— 金沙江的浪花咬碎悬崖的影子, 七条木船驮着七个昼夜, 万千生命托付给晃动的木板。 橹声不歇,在漩涡里凿开生路。 皎平渡口伫立如旧, 峭壁和冷月记得—— 一桨劈开连天险浪, 将追兵的梦魇沉入江渊。 大渡桥横,十三根铁索寒光凛冽—— 二十二道身影攀住光秃秃的冰冷, 脚下激流翻涌,前方碉堡喷火。 桥板被拆,木船被掠, 子弹将铁索打得通红, 他们以血肉点燃长夜,铸成破晓的火种。 雪峰横亘,寒铁般森严。 一个个无名战士倒下, 从怀里摸出一把青稞,塞进战友手中; 有的摸出一块银元,作为最后的党费—— 他们的信念化作山脊上的白雪。 翻越银白的绝壁,懋功河谷迎来相拥, 两支洪流交汇,融成滔天的巨浪。 群山如怒涛,夕阳似烧红的烙铁—— 松潘草地铺开无边的荒寒, 泥潭吞下性命,垫出北上的路基。 野菜充饥,冷雨浸透衣衫, 牙关咬碎所有苦难。 荒原没有石碑,只有风, 替无数停下的脚步继续赶路。 腊子口的险隘前,一个叫云贵川的少年 沿百丈绝壁攀上崖顶,放下绳索—— 隘口被烈焰撕开, 云雾散尽,北上的大道豁然敞开。 同一支队伍里,还有另一条战线—— 一百多副扁担,驮着红色金融的命脉, 他们踏着草鞋,踩着血泡, 把整个苏维埃的家当,一步一步扛向前方。 一九三六年十月, 会宁的黄土坡红旗漫卷。 冲破围追堵截,挽住风起与迷茫, 北上,北上,一路北上。 不到长城非好汉。 延安的窑洞终于亮了, 它的光芒漫过宝塔山的脊线,融进延河,化作一河碎银; 它淌过黄土,漫过平原, 最终把整个中国都洗成了破晓的颜色。 那光芒漫涌—— 携黄河浪声,奔赴万里长江, 攀千里长城,承载万里征程。 山河脉络相拥,热血久久回荡。 九十年前迈出的那一串脚印 没有被岁月冲走—— 它们早已变成 我们胸膛里每一次脉搏的跳动, 高铁穿过山脊的轰鸣, 卫星划破夜空的轨迹…… (作者系中国农业银行驻沪机构退休干部) 供稿:原作者 | 编辑:牧 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