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亮: 梦游者与大海 ——在瑞箫诗歌研讨会上的发言

2026-8-2 16:50| 发布者: zhwyw| 查看: 72779| 评论: 0|原作者: 钱文亮|来自: 中华文艺网


瑞箫的诗歌我很早就读过一些,但是因为身在高校,学术任务比较重,一直没来得及系统看。这次因为参加瑞箫新出版的诗集研讨会,我算是比较集中的拜读了瑞箫诗歌的精华,许多有代表性的作品。读完这些作品,我的总体感受与反应是:瑞箫是一个需要重视值得重视的当代诗人!

为了比较清晰的表达我阅读瑞箫诗歌的感想和评论,我在这里分为三四个关键词来谈。


一.“梦游者”与“大海”

我对瑞箫新诗集所采用的“梦游者”及其诗集中多次出现的“大海”这两个关键词各自有两种不同的理解。

第一,瑞箫对自己作为一个诗人身份的自我定位与认同,瑞箫对日常生活与乏味现实的认知与态度。对诗歌史、艺术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诗人、艺术家基本都是人类中不甘于“眼前的苟且”的一些敏感分子,庸常的、重复单调的日常生活与乏味现实在他们/她们的眼中往往等同于“噩梦”与“苦海”,所以,我所理解的瑞箫的“梦游者”首先是一个在日常生活与乏味现实的“噩梦”与“苦海”中“梦游”的觉悟者。没有清醒过的人是不知道自己“梦游”过的。又如佛家所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瑞箫对于有限生命在日常生活与乏味现实的“噩梦”与“苦海”中沉沦的存在困境显然是有强烈的自觉的。这种接近于存在主义的哲学意识其实在她的许多作品和诗句中会随时显露出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她在那首《日常生活》中,直接把太阳底下晾晒席子被子褥子裤子垫子这种日常活动中的”、这些席子被子褥子裤子垫子都称为“时间的囚徒”,用现代语言表达了古今相通的智慧与思考,显现出形而上的境界。我发现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境界,使得瑞箫的诗歌一下子就从流行的日常性、叙事性诗歌模式中脱颖而出,给一首诗歌通上了电。

第二,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梦”往往代表超越于日常生活与乏味现实的“好的故事”、理想世界、艺术世界,换句话说,“梦游者”都是生活在美梦、“好梦”中的理想主义者、浪漫主义者。而说到“梦游者”的“梦”字,让我想起孔子《论语》中那句精彩的话,原文为:“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有学者认为这四句话可以视为孔子追求生命理想的大纲大法与根本方针。而余英时先生也认为,如果通过《庄子》《论语》的“游于艺”,我们于中国艺术的根本精神便“得其环中”了。因为在《庄子》这本书中,“游”字往往指人的精神或心灵的一种特殊活动,并假定人的精神或心灵能够修炼到自由而超越的境界。所以,“游于艺”最终“游心”,这个“心”被看作是一切超越性价值(即古人所谓“道”)的发源地,因为经过修炼,“心与道合”、“天人合一”,达到最高精神境界。

据此,我们不难理解瑞箫这个“梦游者”的超越性追求。无独有偶,我1990年代初读研究生的时候,曾经给当时还在写诗的湖北作家陈应松的诗集《梦游的歌手》写过一篇评论,他也是以“梦游”定位自己、定位诗人。我那篇评论的题目叫做《想像一种语言》,来自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名言:“想像一种语言就是想像一种生活方式”,与“游于艺”的追求生命理想异曲同工。

继而就要说到瑞箫诗中的“大海”意象,我发现它也隐喻着一种自由开阔的理想生命境界。在瑞箫的诗歌中具体表现为其经验世界中空间场景与生活方式的转换,例如其中的一些旅游诗或游历诗。的确是逃离了“眼前的苟且”的非常具象的“诗”与“远方”。


二.瑞箫诗歌的“口语”与诗学

与古典汉语的诗性特质相比,以大白话为语言基础的新诗“诗意”稀缺。换句话说,新诗要写出脍炙人口的作品更加艰难。如果再向“口语”靠拢,那可就是难上加难了。所以,过去我对“口语诗”的主张不太看重。但是,这次认真来看瑞箫的“口语诗”却让我受到震动和启示。在这一点上,我联想到瑞箫的诗歌语言与我们中国传统的禅宗的关系。其实禅宗的语言和思维方式与我们中国人所理解的诗歌特性非常契合。禅宗有句名言叫做“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其中对语言传达佛法真谛的可能表示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教学又不可能彻底抛弃语言,于是就要采取否定达意性的言说形式——“机锋”来接引后学。这种语言非常契合诗性的语言,——禅宗的“机锋叩击真悟之门,诗的妙处也能引人入胜:二者的语言观惊人相似这样回头来看瑞箫的诗歌,表面上多从日常生活和口语起笔,但行文表述的中途却屡屡有诗思的突破和语言的突变,简单的说是充满机智,而往深处看,恰恰体现了禅宗的思维方式与语言方式——利用语言的突变打破惯常的思维定势,以日常话头引导读者顿悟。例如她的《刹车》、《卧榻上的雪》和《介入@现场》等,都很典型,时间关系,我就不展开解读了。

所以,瑞箫虽然身在学术机构,但她的诗歌却罕见繁琐的引经据典和逻辑思辨,也很少深奥复杂的修辞,却能直指人心

另外,我读到她的《低俗生活等也很爽快,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尤其吸引我。这也是禅门机锋的基本特征快捷。快捷是为了截断思维之流,不容许出语者思索拟议,避免理性建立的语意联系。所以瑞箫的诗歌虽然表面上是“口语”为主,却又善于利用语言的突变引导读者从经验和理性建立的日常世界突围将人从日常经验中解放出来。从这一点来说,瑞箫的诗歌让我重新思考了“口语诗”的问题。

 

三.对照AI的写作,看瑞箫诗歌的特点与可贵

读了瑞箫的一些诗歌,我特别想把她与AI写诗的问题联系起来谈。我去年发表过一篇题为《AI训练、“自动化写作”与当代诗歌的现代性诗学知识》的论文,反响还很大,自己也满意。联想到我们今天这些诗人朋友聚在一起读诗谈诗,这么美好快乐的一个“雅集”,想一想在座的朋友们都在工作之外投入了很多的诗歌活动,特别是严力老师、瑞箫本人还有(崖)丽娟等,都为诗歌做了很多活动和付出,我就想在针对AI写诗的事情再写一篇《诗可以群》等文章。在这方面,AI是永远无法比的。

那么对照AI写作,再来看瑞箫诗歌的特点与可贵就比较清晰了。

首先,我读到她的《疼痛人生、《残片》等诗歌的时候,马上就想起了那句很有名的对联——“大胆文章拼命酒,坎坷生涯断肠诗”。 瑞箫诗歌的特点与可贵恰恰体现在这里。她敢于表达一个生命不得不发出的呐喊与呻吟等等。当然,前面讲过,她也善于表达。这就是诗人(人类)与AI的区别。阅读瑞箫诗歌的过程中,我总是时不时想起鲁迅的那句话:“能憎才能爱,能杀才能生”, 能憎能爱才能文。另外,我还想起作家池莉的一篇小说名字“有了快感你就喊”——类推开去,人类的写作不就是“有了痛感你就喊”、“有了什么什么感你就喊”吗?人有七情六欲,无限复杂丰富细微的感受,当然需要无限的表达,这是写作的源泉。当代诗人柏桦好像有一句名言:“表达即挣扎,表达即抒情……”,也可以无限类推下去——插一句,去年我在上大诗歌课堂上朗读柏桦的名诗《表达》时,我们今天在座的罗马大学的博士交换生林明月(玛蒂娜)都听哭了。我想说明的是什么呢,就是人类所有的写作其实都是表达,在无数的个体生命的表达中,在一代一代的表达中,人类相互呼唤、倾诉、交流对话、分享与共鸣,最终达成爱与善意,人类的心智因此得以拓展提升,人类的文明得以不断前进与改善。所以,在愈来愈无痛无感的数智时代,瑞箫的诗歌观和诗歌写作就特别值得珍视。

其次,我认为在“眼前的苟且”与“诗”和“远方”之间,瑞箫的有一种明确而可贵的“现在”意识。这一点体现在她的那首《脸书》里,很精彩,是她对时间链条中此在此刻的把握,富有形而上的意味,按照波德莱尔对“现代性”的定义,就是“瞬间即永恒”。这也证明学者身份对于诗人还是积极有益的,就像诸葛亮所指出的“非学无以广才”。


前排:钱文亮(左三)  严力(右一)


    钱文亮1965—2026),河南罗山人,诗人、知名诗歌评论家。上海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博导,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中心主任2003 年获北大文学博士,师从洪子诚。长期深耕新诗与胡风研究,著有《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等专著,获首届 “教育部名栏・现当代诗学研究奖”。


供稿:瑞箫 | 编辑: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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