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忘 —— 我的叔叔王忠

2026-7-30 11:30| 发布者: zhwyw| 查看: 89147| 评论: 0|原作者: 王声位|来自: 中华文艺网

        我一生从未见过我的叔叔王忠。 在我出生十余年前,他便跨过鸭绿江,奔赴抗美援朝战场。1951 年,他牺牲于朝鲜夜月山,年仅二十三岁。从此,生命永远定格在最年轻的年华,而他的名字,却一直活在家人的记忆里。

 

        小时候,家中曾珍藏着一张叔叔身着军装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他头戴军帽,腰束武装带,手枪斜挎,与战友并肩而立,英姿挺拔,眉宇间透着青年军人的坚毅与英气。可惜后来,那张照片在岁月流转中遗失了。叔叔留给家人的影像,从此只剩下记忆。

 

        1993 年,我赴大连参加会议,特地绕道沈阳,前往抗美援朝烈士纪念馆,希望在那里找到叔叔的名字。我一页页翻阅资料,一块块辨认烈士名录,终究未能寻见。那一天,我怀着难以言说的失落离开纪念馆,回来后写下《烈士碑上没有叔叔的名字》一文,发表在《湖南党史》,寄托对叔叔的思念。后来得知,叔叔的烈士档案保存在资兴市文史馆,馆中关于他的记录,仅有短短几十个字。

 

        然而,一个人的一生,又岂是几十个字能够概括?

 

        叔叔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农家。祖父兄弟七人,家境困苦。旧中国时局动荡,各地征兵频繁。父亲当年曾被征召入伍,因牵挂家中无人照料老母亲,最终选择返乡;另有一位同族长辈顶替从军,不久后因故回乡。几番更迭之后,从军的任务落到了尚且年轻的叔叔身上。

 

        奶奶死死拦着,不肯放人。 那一天,旧时乡公所人员带着乡丁来到家中,叔叔正在冬水田里弯腰劳作,浑身都是泥水,还未来得及洗净,就被强行带走。奶奶一路追赶,哭喊着儿子的名字,却终究留不住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一年,叔叔还只是一个年轻农家子弟。

 

        祖父早逝,奶奶独自拉扯四个孩子长大。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哥哥姐姐一天学堂也没有进过。唯独叔叔,奶奶东借西凑,咬紧牙关供他读书,一直读到初中。她相信,读书能改变孩子的命运,也能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叔叔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他聪明好学,与堂侄王声腾同窗,写得一手好字,也学会了画画。读书回来以后,一边务农,一边等待机会。他为人厚道,心地善良,邻里都喜欢他。


        母亲后来常说,父亲年轻时常年外出谋生,在家的日子很少,家里大小事情几乎都靠叔叔帮衬。她坐月子时,端茶送饭、照料家务,也都是叔叔默默承担。到了晚年,母亲谈起父亲仍有埋怨,可一提起叔叔,语气却总会柔和下来。

 

        后来,家里终于收到叔叔寄回的一封信。信中说,他所在的原国民党部队已经起义,自己成为了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请家里不要挂念。那封信,让奶奶悬着几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新中国成立后,解放战争结束,部队开始大规模整编。叔叔终于等来了退伍回家的机会。 他从东北一路南下,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终于走到了衡阳。离资兴老家,不过三天路程。

 

        他或许已经无数次想象,母亲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已经盘算着,要怎样弥补这些年欠下母亲的陪伴。

 

        然而,就在此时,朝鲜战争爆发。一纸军令迅速传达:所有待退役官兵立即归队,准备入朝作战。 离家仅剩三天路程。叔叔没有片刻犹豫。他转过身,重新踏上北上的列车,再一次穿上军装,奔赴朝鲜战场。临行前,他似乎已经预感到战争的残酷。他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钢笔和怀表托付给同乡战友,请他们设法带回老家,留给母亲。这是他留给家人的最后两件遗物。 父亲生前常常提起它们,我却始终没有见过。后来听说,“文革” 初期,大队干部上门抄家,将钢笔、怀表一并收走,从此杳无踪迹。

 

        几十年来,叔叔究竟怎样牺牲,一直是我们全家最大的遗憾。 我们不知道他战斗在哪一座山,不知道他最后说过什么,不知道是谁埋葬了他。 我曾无数次想象他的最后时刻,却始终只能停留在想象之中。直到 2026 年 6 月,这段历史,竟然奇迹般地有了答案。

 

        一位亲人因病住院。同病房住着一位近百岁的抗美援朝老兵。闲谈中得知老人曾亲历朝鲜战场,亲人便试着提起了叔叔王忠。老人忽然浑身一震,脱口而出:“王忠?我认识!”

 

        原来,这位肖姓老兵,正是叔叔当年的同乡战友、原志愿军第四十七军一四一师四二三团二营副教导员。七十五年后,一位战场幸存者,与烈士的家人,在一间普通病房里意外重逢了。

 

        肖老已年近期颐,记忆却依然清晰。得知我们是王忠烈士的亲属,他紧紧握住家人的手,久久没有松开,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流下。那些尘封七十余年的往事,也终于重新打开。

 

        老人告诉我们,叔叔中等身材,为人忠厚,训练十分刻苦,枪法尤其精准,是连里的狙击手,被编入二营十二连二排六班。 1951 年 9 月下旬,夜月山阻击战爆发。叔叔所在的六班坚守阵地,遭遇美军骑兵第一师猛烈进攻。激战中,叔叔后背连中两弹,当场壮烈牺牲。全班九名战士,七人阵亡。

 

        硝烟稍稍散去,肖老和营部干部立即赶到阵地寻找战友。老人说,当他找到叔叔时,他仍双目圆睁,仿佛还凝望着敌人进攻的方向。肖老轻轻蹲下身,替这位年轻的战友合上了双眼。随后,大家就在山坡上挖了一座浅浅的墓穴。他们把叔叔背包里的被褥铺在坑底,又覆盖上一块白床单,将英雄安葬。肖老削下一块木牌,用毛笔郑重写下” 王忠” 两个字,插在坟前。那,就是叔叔在异国土地上的第一块墓碑。 七十五年后,当老人再次讲起这一幕时,声音依旧颤抖。

 

        叔叔的牺牲,也成为奶奶后半生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从 1951 年噩耗传来,到 1972 年离开人世,整整二十一年,她几乎每天都会念起儿子的名字。她在屋后的菜地里劳作,在黄昏的灶台前烧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流泪。她始终相信,也许有一天,儿子还能回来。 可直到生命最后,她也没有等到。

 

        叔叔没有留下子女。然而,他留下的精神,却一直在家族中延续。 后来,家族两代人先后有三人参军入伍,继续守护祖国。 更多的后辈,则在不同岗位默默奋斗:有人成为医生,有人成为公务员,有人创办企业,将产品远销海外;有人走上大学讲台,有人从事科研;年轻一代,也陆续考入一流大学,继续书写属于自己的未来。 从战场到课堂,从医院到实验室,从乡村到城市,一代又一代王家人,都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努力前行。

 

        我常常想,这一切,也许都与那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有关。 他没有看到今天的中国,没有看到后来的繁荣昌盛,没有看到自己的家族枝繁叶茂。但正是他的牺牲,让后来的人更加懂得责任、奉献和担当。

 

        一粒种子,埋进泥土,也许不会立刻发芽;可几十年后,它终会长成参天大树。 叔叔,就是这样一粒种子。

 

        七十余年过去了,祖国早已从积贫积弱走向繁荣富强。今天的万家灯火、山河无恙,正是无数像叔叔一样的革命先烈,用青春和生命换来的。 叔叔留下的照片、书信、钢笔、怀表,都已散失在历史的风烟之中;他的容貌,也渐渐淡出了亲历者的记忆。然而,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在离家只有三天路程时,毅然转身北上,奔赴战场,把生命永远留在异国山河的背影,却永远不会被历史遗忘。

 

        他没有鲜花常开的墓园,没有后人时时祭扫的墓碑。 但他的名字,早已写进共和国的历史,写进了家族的血脉,也写进了后来者的心中。

 

        山河无恙,是对英烈最好的告慰;精神永存,是对英雄最长久的纪念。 英灵不朽,忠魂长存。


       (作者:王声位


 

(口述者:王忠战友、抗美援朝老兵肖老)


       (免责声明:本文为家属视角的回忆散文,文中关于王忠烈士牺牲的具体细节,源自抗美援朝老兵肖老的晚年口述。口述内容承载着战场亲历者的珍贵记忆,可供文史爱好者参考。烈士官方生平档案,以资兴市文史馆、资兴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存档记载为准。文中为保护在世老兵个人隐私,做了姓名模糊化处理。本文仅用以缅怀志愿军革命先烈,传承英烈精神,无其他引申用意。)


供图供稿:原作者 | 图文编辑: 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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