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块明中都古城砖流落上海工业基建：一段亟待守护的文物往事 ...
偶然刷到凤阳明皇城的短视频，崭新修复的城墙、规整的护城河映入眼帘，面貌和三十年前我在凤阳工作时截然不同。如今定居上海，身为一名“老凤阳人”，一段当地长辈时常谈起的往事，不由涌上心头。 翻阅史料后我发现，有段流传民间的旧事并非闲谈，明史学者王剑英曾亲临拆城现场留下记录，地方学者彭友茂也有详实撰文佐证，这段跨越皖沪两地的文物往事，有着清晰可信的史实依据。
特殊年代： 六百年皇城古砖，千里远赴上海 故事要从1968年至1969年说起。彼时凤阳县财政拮据，为补充地方收入，当地组建专门队伍，拆解明中都皇城残存墙体。一批历经六百年风雨侵蚀的皇家城砖，被大批量集中外运。 关于古砖外运的规模，两位学者留下了权威记载。亲历拆城全过程的明史学者王剑英记录，这批城砖以每块一角五分的价格对外售卖，大量砖石被运往上海等地。地方学者彭友茂则在《凤阳字砖趣谈》中明确记述：1968到1969年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凤阳销往上海的明中都城砖，数量多达数百万块。 这批质地坚密的古砖，很快被投入上海各大工业单位的基础建设。当时正值扩建高峰期的江南造船厂，厂房、码头、露天堆场都急需抗压、耐磨的重型建材，品质出众的明中都城砖就此成为主力用料之一。 这段历史最珍贵的一手资料，均出自王剑英先生。当年他下放至凤阳五七干校劳动，亲眼见证皇城墙体被拆解、古砖陆续外运的全过程。在《明中都城考》及后续回忆文章中，他完整记录下这一历史场景。也正是在这段岁月里，王剑英踏遍遗址开展全面调研，最终完成经典著作《明中都城考》，为后世研究明中都留存下宝贵的学术财富。 明中都城砖由明初全国数十府州县工匠统一烧制，选材精良、工艺考究，不仅形制规整，还具备耐腐蚀、高抗压的特性，是顶级的皇家建筑用材。按照明代制度，每块城砖都刻有铭文，标注着造砖属地、督造官员、烧制工匠等信息。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承载着历史印记的铭文砖，只被当作普通建材，一块块铺进厂区地基、道路之中。 一砖载史： 每块古砖都是鲜活的明代档案 明代修建城池严格施行“物勒工名”制度，城砖侧面镌刻的各类信息，让一块砖石成为具象的明初手工业实物档案。数百万块铭文砖汇聚在一起，便是一套散落四方、独一无二的明代开国营建史料。 结合考古发掘与学术研究，目前已从明中都城砖上辨识出22府69州县的烧制印记。这批城砖有着统一的官方规制：主流规格为长40厘米、宽20厘米、厚11厘米，单块重量约20公斤；午门遗存城砖实测重22.8公斤，还有少数军卫专用大型城砖，重量可达35公斤。 这些古砖价值多元：是研究明中都营建历程、明初行政区划、卫所制度、徭役体系的核心实物；砖面留存的书法字迹，也有着颇高的艺术鉴赏价值。遗憾的是，在文物保护意识普遍薄弱的年代，人们只看重城砖的实用功能，却忽略了砖体之上，封存了六百年的文明密码。 两地现状： 凤阳全力守护，上海遗存仍待普查 如今，明中都皇故城早已荣升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遗址项目还入选“202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当地的文物保护工作稳步推进。截至2024年底，凤阳已落地19项文物保护利用项目，顺利完成南城墙、东华门、午门等12处文物修缮与展示工程。对于本土留存的古砖，当地完成全面回收、逐一登记建档，所有完好的铭文砖统一入库珍藏，同时开展系统性研究与公开展示。 而在上海，当年运抵并散落于江南造船厂等厂区的数百万块明中都古砖，公开信息中较少见到系统性的关注。目前尚未查询到针对这批古砖的专项普查报告、登记档案以及专项保护方案。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旧址地位特殊，2014年被列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入选第一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相关部门也曾明确要求，对厂区内70%的历史建筑实施重点保护。但现行保护举措，全部聚焦于地面工业建筑与历史构筑物，深埋地下、嵌于墙体之中的明中都城砖，始终处于保护盲区，暂无专项普查与保护的公开记录。 数十年来，厂区历经多轮翻新、修缮、改造与施工。这批城砖是否曾被纳入公开的文物普查及专项保护体系，目前不得而知。那些深藏于路基、墙体、堆场之内的明代城砖，具体分布范围、现存数量、保存状况都无从知晓。工程施工过程中，古砖是否遭到损毁、掩埋、流失，也未查到相关记录，现状着实令人忧心。 真诚呼吁： 善待流落沪上的大明国宝 文物从来没有地域之分，历史遗产属于全体国人。这批滞留上海的明中都古城砖，既是凤阳的历史遗存，也是明代建筑史与上海近代工业史交融共生的独特物证，承载着双重历史价值。 上海在文物保护、工业遗产活化领域积累了丰富经验：2023年，上海启动首批工业遗产认定工作；2024年，上海市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全面铺开，致力于搭建完整的不可移动文物资源数据库。在此之前，上海也曾在老城拆迁施工中发现古砖遗存，第一时间启动保护流程，收集封存古砖、规范施工流程，为同类遗存保护提供了成熟参考。 结合现有工作基础与现实情况 在此发出真诚呼吁： 一、恳请上海相关部门、相关工业单位梳理这段历史渊源，对厂区内遗存的明中都城砖开展专项普查、实物识别与登记建档，将其纳入全市文物普查体系之中。 二、厂区后续开展改造、拆除、基建等工程前，增设前置文物勘探环节，杜绝明代古砖被随意损毁、废弃、流失。 三、对施工过程中发现的完整铭文砖及时征集、妥善保管，并择机在江南制造局旧址、上海工业博物馆等工业遗产展示场馆设立专题展区，让这段尘封已久的历史，被更多公众知晓。 六百年前，它们是撑起明中都皇城的铮铮筋骨；六百年后，它们化作联结皖沪两地的文明信物。 城砖无言，岁月留痕。愿这些远道而来的明代国宝，不再被历史尘埃遮蔽，得到应有的甄别、守护与代代传承。 后记 我曾在凤阳工作，如今定居上海。写下这篇文字，并非想要指责过往，只是希望更多人了解：在这座城市的地基之下，沉睡着跨越六百年的文明瑰宝。惟愿众人携手，为这些古老城砖撑起一片守护之地。 黄深厚 2026年6月11日 供稿：原作者 | 编辑：牧 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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