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河的四季 作者:徐万明 出了颐和园北宫门,往西一拐,便算是入了肖家河的地界了。路陡然就静了下来,两排高大的杨树,怕是有几十年了,枝叶在空中搭成一条幽深的甬道。阳光被筛成碎碎的、晃动的光斑,落在柏油路面上,也落在行人的肩上。那光景,是醇厚的京味儿,沉静,又带点儿八旗旧地的、没落了的贵气。我的母校,中国新闻学院,便静静地卧在这片荫凉里,门牌是“正黄旗甲一号”,听起来像个千年古懂的切口,封存着一段与我们无关,却又仿佛血脉相连的前朝往事。 最动人的,是这肖家河的四季。 春来时,总是先从京密引水渠的水声里听出来的。那水一解冻,便欢实了,潺潺的,带着清冽的生机。岸边的柳,不知不觉就抽了丝,远远望去,是一团团朦胧的、鹅黄的雾。我常逃了下午的课,溜到隔壁的药用植物园去。园子里人极少,有各样的乔木与灌木,静静地绿着,那些含苞的花,白的,粉的,藏在深碧的叶子后面,像少女怯怯的心事。脸凑近了看,花苞的尖儿上那一点点红,竟能把自己的脸庞也映得热烘烘的。或者,就踱到学校西墙外的田埂上。那时的万泉河还清亮,润泽着大片的农田,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苗的香,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要探出头来。 夏天的白昼是长长的,蝉鸣也带着京腔,在杨树和柳枝间此起彼伏,拉得人心也慵懒。天是那种透亮的、瓷实的瓦蓝,没有一丝云。干热的风拂过,杨树叶子的背面翻起一片银白的光,哗啦啦地响。那样的夜里,耐不住暑气的,便成群结队,涌向北面那两个代号的单位——“2020”的大礼堂,看一场露天电影,银幕上的悲欢,伴着真实的星斗。也有的,三三两两,走去马路斜对面的中国农业大学,只为在舞池里出一身畅快的汗。而我,多半是愿意留在学校的图书馆,高高的天花板下,旧吊扇不紧不慢地转着,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有旧纸张与油墨的好闻的味道,最记得的,是管理图书馆的庞师傅,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的蓝布大褂,安静微笑地坐在借阅台后面,我常常麻烦他帮我找资料。图书馆不是很大,但五脏俱全,我特别喜欢的是,在里面能看到全国各省市的报纸杂志,很适合新闻专业。每晚人满,安静的只能听到翻书的窸窣声,与风扇的嗡嗡声,这些便合成了一支夏夜的安眠曲。 然而肖家河的魂,大约是落在秋的阳光里。那美,是带点儿凄楚的,金黄的,叫人心碎的。杨树的叶子,一片,两片,而后是漫天纷扬地落,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却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轻声叹息。不远处的稻田,这时节黄了,收割了,留下一洼一洼明晃晃的水,镜子似的,倒映着高而远的天空,那是著名的“京西稻”啊,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谷粒的清香。我总爱独自站在圆明园西路边的树下,看着那空旷的马路上,一辆辆老旧的362路公交车,咣当咣当地驶来,又咣当咣当地远去。车窗里闪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带着笑,带着茫然,带着对远方的憧憬,像一茬茬被季节运送的、饱满的庄稼。 而这四季流转的画廊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我们的老师,林岫先生。 林老师教我们古典文学,课自然是讲得极好的,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清雅透彻,像她的人。但学生们更盼的,是她课外的书法讲座,那时老师正年轻,还兼任书画文艺界的各种要职,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才女。消息总是不胫而走,每到那时,最大的阶梯教室便挤得水泄不通,晚来的只好倚在墙边,或坐在台阶上。她站在讲台上,并不高声,只徐徐地讲着笔锋的起承转合,讲着颜筋柳骨背后的风骨与人生,讲到兴致处,便拈起笔,在宣纸上淋淋漓漓地示范起来。满室寂然,只闻得见她清脆温和的嗓音,与笔毫扫过纸面的、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那光景,真是“如坐春风”,心头的尘嚣,都被那墨香涤净了。 我便是那时,真正迷上了书法的。记得当年学院举办了一届学生书画摄影大赛,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送了几幅书法到学院团委去参展,展后不想竟得了一等奖。后来才知,是林教授亲自评的。这份鼓励,对于一个怯生生的书法爱好者,是怎样的灯塔啊!临近毕业那半个月,我揣着准备好的纪念册,鼓足勇气去请林岫老师题词。她接过册子,哈哈一笑,爽快得像个侠客。非但用钢笔题了:“艺术耕耘是由于顽强的劳动而获得的最高奖赏。林岫题书,俄罗斯画家列宾语,甲戌夏日”。记得林老师题词是从后往前写的,当时看得我不敢吱声,屏声静气出了一身汗,也许老师是在不经意中暗暗地点拔和引导我。完后还兴致勃勃地研墨提笔,用毛笔又为我写下一段:“学须善积累,识见须有明眼,如此循序渐进,日久不难有成。林岫题”。我看着那酣畅的墨迹在纸上生根,兴奋得手脚都有些抖了。 离开学校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极小却又极重的事。不知是谁,将一张汇款单转塞到我手里。一看,是寄给林岫老师的稿费,八百多元,好像是广东的一家刊物寄来的,在当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因为放假了,先生不会再来学校,同学们都以为我知道她家的地址。我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单子,仿佛接住了一份滚烫的信任。赶忙联系上先生,问清了地址,便骑上我那辆破旧的单车,出发了。 沿着长长的万泉河路,从学校出门一直向东骑。盛夏午后的风是热的,我的心也是热的。终于到了紫竹院,找到那片安静的平房区。先生的家,幽静而开阔,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清冽的墨香便扑面而来。满屋都是书,毛笔卷轴,纸砚,是那种让人立刻静下来的、渊深的文化气息。林老师仍是笑眯眯的,早早开门在书案边等我。我交了汇款单,她道了谢,忽然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幅早已备好的竖式作品。 “给你的,毕业了,作个念想。” 我展开,是一幅她精心书写的王维《鸟呜涧》,左边上,赫然题着我的名字。那一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个深深的鞠躬。小会儿交谈后,我不敢耽搁老师太多时间,要告辞回校,老师追出门的声音从后面飘来:“这孩子,路上骑慢点,水也不喝一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又在长长的万泉河路上飞驰。回到宿舍,同学们传看着那幅字,羡慕的惊叹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甚至有要好的同学开始要从我手中抢走。那个毕业季,我成了唯一得到林教授墨宝的学生。这份独有的幸运与温暖,让我在往后许多个世情凉薄的日子里,想起时,心头总还保有一块柔软的发光的地带。 是的,毕业季终究是来了。那最后一夜,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聚在宿舍楼下,月光很好,白纱一样罩着一切。班上那位叫黄志海的才子,抱着一把吉他,弹唱起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 “望着你,即将远去的背影,我心中默默流下两行泪,风中尘土模糊了视线,却掩不住你可人的笑脸……” 起初是低吟,后来大家都跟着唱。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哽咽,年轻的、未经沧桑的脸庞上,泪水肆无忌惮地淌着,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我们用力地拥抱,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光阴,都勒进彼此的生命里。那歌声飘荡在肖家河的上空,飘过杨树的梢头,飘向京密引水渠潺潺的流水,成了我们青春时代最彻夜的回声。 肖家河的冬天是热闹而温暖的,每年的一场大雪后,我们呼啸着冲向附近的“骚子营”,打一场混战式的雪仗,头发、衣领里塞满了雪,雪球抛向天空,然后落入人群,呵出的白气混着畅快的笑声,闹够了,便大伙儿凑份子,涌向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铜锅子早已烧得旺旺的,清汤里放着几段葱白、几片香菇,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片切得薄薄的,往沸汤里一涮,瞬间卷曲,变了颜色,蘸上浓浓的麻酱料,一口下去,满齿生香。店堂里热气蒸腾,人声喧哗,羊肉的暖香和我们年轻的笑声,冲出屋外,融化了檐下的一根冰凌。 离开肖家河,三十多年了。 那里的杨树,或许更高更密了;京密引水渠的水,不知是否还那样清亮;“2020”的大礼堂,恐怕早已不放电影或已不在了罢,我也再没有吃过,那样香的铜锅涮肉。 林岫先生那素雅的着装,讲堂上从容的气度,和雅的声音,紫竹院平房里满屋的墨香,连同她赠我的那幅字,都被我细心地收藏在岁月的最深处,成为我精神故园里,永不褪色的镇馆之宝。 有些地方,你一旦离开,便再也回不去了。可它却成了你的一部分,像年轮长进树里。肖家河的四季,先生的教诲,同学的歌声,便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在我生命的原野上,轮回不息,郁郁葱葱。它让我知道,无论走得多远,身后总有一片浓荫,一条清渠,一室墨香,和一个被唤作“正黄旗甲一号”的,永远的故乡。 (写于2025年教师节,修改于2025年阳光明媚的冬日) 供稿:原作者 | 编辑:牧 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