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亚诗歌:血蚊·血鹰·血蝶 ■ 血蚊 嗡嗡一夜 早晨,枕头边停着一架 暗红色的直升机 那,不是人类的新型武器 是我的一包血 被包装得如此精致 发动机,哼叫轰鸣 阿帕奇的机身下吊着血炮 救森林里燃烧的火 我看见,我的血飞起来了 电蚊拍,轻轻击落了它 一小包红色的徐,在翻滚 我不忍撕开自己的伤口 这一笔天下最小的血债 缓慢地飞走了 徐敬亚 2026-5-15夜 浙江 ■ 血鹰 一只鹰 从雪的白银中升起 牵引着两道羽毛的闪电 惨白的棉花撕裂 天堂分割为左右两半 不,那是血 化成了翅膀,化成刺爪的针 缩小为钉子的眼晴 那,是不是一颗活着的子弹 代表升上蓝天的命令 不,仍不是 那是神祇的传谕者 牠要让乌云全部落回人间 化成罪恶,牠 让白莲悬于苍穹,牠让 生灵们看见善,但不能抵达 鹰,永在我头顶上的血 永世盘旋不落之心 携带着环绕星球的提示 即使骨头和皮囊化为人质 孤独的血液,也要 冲出肉体,独自向前飞行 徐敬亚 2026-5-16夜 武义 ■ 血蝶 台山寺的台阶上 跌倒了一只灰蝴蝶 腹部被鸟啄出半个洞,它 在颤抖,扇着翅膀,爬 奇妙的翅膀啊 两片柔软的土豆片 最薄的玻璃 左边是梁,右边是祝 中间是小提琴 梁和祝,都在颤抖 角度如男人女人一闪一动 谁知道飞是不是颤抖 谁知道颤抖是不是,心里想的 拼命的飞 奇妙的生命啊 管状心脏在背部,没有血管 全部脏器泡于血中 蝴蝶之血啊,你真的没有颜色么 淡黄,淡绿,浅橙…… 告诉我 失去颜色,真的还能活着么 我趴下,看着它爬 它,看了我一眼 我全身的血立刻失去颜色 徐敬亚 2026-5-17夜 坛头田庐 (徐敬亚,诗人。批评家。海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退休)。著有评论集《崛起的诗群》、随笔集《不原谅历史》、诗集《徐敬亚诗选》等。其中《崛起的诗群》,反映了“朦胧诗”的崛起,影响很大,推动了中国新诗的发展 。) 血不甘困于肉身 ——徐敬亚三首血色短诗细读 桂清扬 2026年五月的夜里,浙地武义晚风清柔。七十八岁的徐敬亚随心走笔,在枕边、山野与古寺之间,写下《血蚊》《血鹰》《血蝶》三首短诗。三幅场景,三种物象,连成一脉通透的心境。诗人写血,写肉身,写岁月加诸人身的疲惫,也写人不甘屈服、不肯沉寂的本心。从日常细碎的损耗,到冲破桎梏的挺身,再到对世间生灵的温柔共情,寥寥短章,写尽生命最本真的挣扎与热烈。 这组小诗并非临时有感的随性笔墨。徐敬亚擅长以细小生灵落笔,文字克制内敛,却藏着真切的生命痛感。他不刻意抒情,不说教说理,只借着眼前物象、切身感受,写下人与岁月、人与自我的对峙与和解。 一、血蚊:枕边,一场精致化的微型掠夺 《血蚊》落笔于武义的深夜居所。枕畔方寸之地,是人最松弛、最无防备的时刻,岁月的消磨,往往就藏在这些无声的细碎瞬间。 夜色深沉,蚊声萦绕,破晓时分停落枕边的小虫,被诗人赋予全新的想象。微光之下,蚊虫仿若微型飞行器,带着细碎的轰鸣,完成一场悄无声息的侵扰。人体温热的血液,本是鲜活生命的底气,此刻却被轻易窃取,成为另一种生灵的滋养。最磨人的伤害从不是剧烈的冲撞,而是这般无声无息的消耗,日复一日,磨损着人的生机与气力。 年岁渐长,人早已没了年少时的锋芒与戾气。一柄电蚊拍,轻易便结束了这场贴身的纠缠。坠落的小虫,化作“一小包红色的徐”。抬手灭杀蚊虫的瞬间,亦是看见自我生命被细碎割裂的瞬间。不愿直视这一幕,大抵是不愿承认,人到暮年,连守护自身的完整,都变得温和而无力。 诗作最动人的一笔,在于结尾的反向书写:“这一笔天下最小的血债,缓慢地飞走了。” 世人总觉得,血债必是沉重滔天的过错。可在诗人眼中,伤害从无大小之分。那些微不足道、无人在意的侵扰与损耗,日积月累,便成了岁月深处难以抚平的伤痕。 徐敬亚写蚊,写的绝对不是微小的虫豸。他写岁月对肉身的消磨,写普通人被困于日常琐碎,在反复内耗中渐渐疲惫的真实人生。 二、血鹰:山野,血冲破皮囊的孤绝飞行 如果《血蚊》写出了人在岁月里的被动承受,那么山野之间落笔的《血鹰》,便是一场彻底的精神挣脱。 白雪覆野,长空澄澈,雄鹰破开云层,傲然盘旋于天地之间。凌厉羽翼划破苍茫天地,挣脱俗世所有平庸的桎梏,成为自由与不屈的象征。 诗人层层拨开表象,诉说雄鹰真正的内核。它不止是翱翔于天际的飞鸟,是滚烫热血凝铸的锋芒;它不止是穿梭风云的生灵,是世间正义与良知的见证者。乌云裹挟晦暗,清莲象征澄澈,人间善恶分明,却终究难以全然澄澈。历经半生浮沉,诗人早已看清,世间从无完美,光明与缺憾永远共生共存。 岁月会雕琢肉身,消磨筋骨,年少的气力与体魄终会老去。可流淌在心底的热血,永远不会臣服于时光。 “即使骨头和皮囊化为人质,孤独的血液,也要冲出肉体,独自向前飞行。” 这是整首组诗最动人的告白。肉身可以衰老、可以受限、可以妥协,但根植于灵魂的热爱与倔强,永远向着远方,永远不肯停歇。 凌空不落的血鹰,正是徐敬亚的自我写照。肉身终会老去,可那颗赤诚热烈的诗心,始终挺拔昂扬。 三、血蝶:古寺,一次生命与生命的对视共情 踏足台山寺石阶,流连乡野禅寂烟火,诗人的视线跳出自我,望向天地间万千生灵。《血蝶》以温柔的笔触,为整组诗作收束出辽阔的悲悯与温柔。 古寺清冷石阶之上,一只灰蝶不幸坠落。飞鸟的啄伤打破了它的轻盈,残破的躯体、颤抖的双翼,依旧支撑着它匍匐向前、挣扎求生。蝶翼薄如琉璃,轻如丝帛,承载着生灵浮沉、世事辗转的万般况味。世人皆羡飞翔的轻盈自在,却不知每一次凌空起舞,都是绝境之中拼尽全力的坚持。 俯身凝视这微弱的小生命,便能看见最纯粹的求生本能。纤细脊背之下,微弱的心跳搏动不息,浅浅血色之中,藏着不肯认命的执拗。残蝶抬眸相望的一瞬,跨越了物种与强弱的界限。半生沧桑、生灵残缺、万物隐忍,都在这一眼对视里相融相通。诗人心中翻涌的情绪归于沉静,这不是泛滥的悲悯,是历经世事之后,对所有平凡生命的惺惺相惜。 至此,诗作的格局开阔,不再局限于个人的境遇与挣脱,而是以一颗赤诚诗心,接纳、体恤世间所有卑微却倔强的生命。 四、结语 武义三夜,三处光景,寥寥数笔,皆是真心流露。徐敬亚以三首短诗串联心境,从个体肉身的细碎痛感出发,挣脱岁月与自我的束缚,最终抵达对众生万物的温柔共情。以微小物象观照生命,以切身痛感体悟人生,是这份笔墨最动人的特质。 放在当下的生活里,这组诗作有着鲜活的意义。日常无声的消磨,是现代人普遍的困境。很多人困于琐碎、囿于自我,在无声内耗中渐渐麻木。徐敬亚以一腔热血书写突围,叩问每一个读者:纵岁月催老、世事牵绊,是否还能守住本心,挣脱枷锁,永远热烈,永远倔强。 供稿:原作者 | 编辑:牧 野 |